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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17, 2008

关于在校园引入福州话教育的一些思考

从今年春天到现在,我陆续听到不少关于拯救福州话的令人振奋的新闻,兹摘录若干如下:
2008-6-11:福州市将福州方言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

记者从福州市政府获悉,福州市将福州话列为市级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对其加强保护。

福州方言是闽东话的代表,流行于福州市和附近县市,覆盖面占福建省面积五分之一强。福州话不仅历史悠久,而且语词丰富、语体多样、语流音变复杂,是保存中古音(或称唐音)最多的方言之一。

福州市大力加强对福州方言的保护,先后出台了《关于进一步扶持福州地方传统艺术事业发展的若干意见》《关于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实施意见》等文件,大力保护福州话。

福州市政府表示,将通过发展民间文艺团体、组织开展文化进社区和文化下乡、举办福州话歌曲演唱会、福州十邑闽剧票友大赛等对福州方言进行保护推广。

据介绍,福州还将设立福州话培训基地,免费举办福州话培训班,并在福州教院附中、台江第四中心小学等27所中小学,开展包括学讲福州话在内的乡土文化传统特色教育试点。
2008-8-2:福州方言将进中小学课堂 抢救保护要从娃娃抓起

福州方言是汉语八大方言之一,但如今在福州城区青少年中会听福州话的不多,会讲福州话的更少。在今年年初召开的市人代会上,有人大代表呼吁“抢救保护福州方言要从娃娃抓起”。市委宣传部和市教育局近日分别表示将采纳代表建议,市教育局还要求各中小学在课程中要适当增加学习福州方言的内容。

领衔提出“抢救保护福州方言要从娃娃抓起”建议的陈长钦代表是福州人。他说,福州是历史文化名城,福州方言承载着福州人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是中原古汉语的活化石。如今,旅居海外的福州乡亲仍把福州方言作为交流的主要语言。但身处福州城中的年轻一辈,能讲标准福州话的却越来越少。他建议,我市在加大对三坊七巷、闽剧、十番音乐等非物质文化遗产挖掘与保护的同时,也要进一步抢救和保护福州方言。要在“闽都乡学讲习所”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福州话教学基地,还要在中小学教学活动中安排适当课时,对中小学生进行福州方言教育。

市委宣传部在给代表建议的答复中表示,近年来我市对抢救和保护福州方言已有所行动。如以爱国爱乡为主题,坚持开展暑期青少年教育;以乡学讲坛为依托,积极打造福州话教学基地;以主流媒体为平台,大力开办福州方言节目;以恳亲大会等重大活动为契机,评选演唱福州话歌曲等。下一步,我市将把抢救、保护和传承福州方言工作纳入非物质文化保护范畴,积极探索适合青少年学习和应用福州方言的路子,如组织全市中小学生开展福州方言歌曲、演讲比赛,在校园中开办福州方言广播,创作福州方言动画配音、福州方言笑话等,让广大青少年经常性地接触福州方言,热爱福州方言。

市教育局也表示,此前他们已与市文化局联合确定了乡土文化传统(特色)学校在福州的规划分布,要求各学校认真做好乡土艺术进校园工作,定期邀请专家、民间艺人进校开展活动。下一阶段,市教育部门还将要求各中小学校在校园课程中适当增加福州方言内容,开展以保护福州方言为主题的少先队会和班会活动,并通过家长会等渠道呼吁福州籍家长在家里或家人聚会时多与孩子讲福州方言,创造孩子学讲福州话的良好语言环境。
20080815:福州市中小学将教授方言课程

日前,福州市教育局对陈长钦等市人大代表关于抢救保护福州方言从娃娃抓起的建议做出答复:教育局将要求各中小学在课程中适当增加学习福州方言的内容。

福州市委宣传部也表示,下一阶段,福州市将试着陆续组织全市中小学生开展福州方言歌曲、演讲比赛,在校园中开办福州方言广播等。福州市钱塘小学德育处主任表示,从下学期开始,该校每周将开设一次“福州方言”的早会课。课上,学校广播将教授福州方言、童谣。

最令我欣慰的是,我们的市委、市教育局等政府机构已经开始联合民间的 NGO 共同开展福州话的拯救工作——说实话,在若干年前我是不敢想象的——这也许将意味着开明的政府已经明确,推普和发扬在地语言文化这二者是互为促进的关系,而非彼此抵触。希望事情会尽快地朝明朗的方向发展吧!

在这里,附上我的一些粗浅的思考。如果能为相关工作者带来一点点的启迪,我就很满足了。
  1. 当务之急是尽快在全市确立统一的福州话教材。若干年前,台湾马祖的国小校园就已经推行了第一套多媒体的福州语教材,据说编者就是福建师范大学的老师,所以这份教材直接拿来给福州的孩子们用也没有什么不妥。
  2. 母语教育之目的必须明确,即应当扭转孩子们的语言偏见,让他们明白语言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进而培养热爱母语的乡土情结。我不赞成刻意地教授理论知识:福州话深奥晦涩的变声、变韵、变调知识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望而却步,何况是学业负担本来就够重的孩子。因此,教育需要侧重于实践,讲授日常用语的表达方式,背诵儿歌童谣谚语等。
  3. 我曾听人问过,面对所有学生开展母语教育,那不会听福州话的外地人怎么办?我的回答是:福州没有外地人——户口在福州,生活在福州,你就是福州人;既然是福州人,理应学习日常的福州话。在福州只有中老一辈人会根据语言习惯来区别福州侬(Hók-ciŭ-nè̤ng / [huʔ21 tsiu55 nøyŋ53])和两个声(Lâng-gá-siăng / [laŋ21 ŋa21 liaŋ55])这两个族群。而今天的福州人口流动十分频繁,通婚也很普遍,去划分福州侬/两个声早就失去意义了——大家都是福州侬,是福州侬,就该当讲福州话。
福州作为一个现代化大都市,全面通行普通话已成为不可阻挡的趋势;但同时,它也是福建文化的中心,因此绝对需要有自己的地方特色,需要我们的市民为它独特的语言和文化留下一小片蔚蓝的天空。青少年是我们民族的未来,笔者诚挚地祝愿这些针对青少年的母语拯救工作能顺利地开展!

Friday, December 28, 2007

OLD FOH-KIEN

Old Foh-kien 是我在无意间寻得的一个值得保荐的网站。从站长娴熟的文笔来看,他的第一语言当是英文无疑,但又从网站的域名解析得知注册者是福州大学中英学院,IP 位于厦门,不难推测他是一名旅闽的西方学者。Old Foh-kien 网站提供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地图及文字资料,以反映清末福建(大多是福州)作为半殖民地的历史(Foh-kien 就是近代西方对福建的称呼);在我访问 Old Foh-kien 的几个月来,上面还在陆续增添新的内容。站长在 Observations 里如是说明他建立本站的目的:“在这些网页中,我试图藉由那些老旧的相片、地图和文献来更好地理解真实的情形。”

没错,笔者本人也是为了探究“真实的情形”才来到这个网站的。世界近代史里恐怕再难翻出哪一段历史会比 19 世纪中后期的中国还要语焉不详又凌乱不堪。站长写道,他很难找到关于那段历史的英文资料,因为所有的外交人员、军人和传教士都怀着自己的目的来描述它扭曲它。作为学生的他总是被告知:所有鸦片战争中的英国人都是好人,正是他们把中国人从鸦片的魔爪中拯救出来。这种思想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来到中国。

类似的成长经历令我对那位站长顿生惺惺相惜之情:在遵循仇外的治国美学建立起的共产中国,官方又何尝不是用“狼奶”(袁伟时语)来喂养国民的呢?前些天,笔者为了准备在维基百科上撰写“古田教案” 的条目,查阅了当时世界各地的媒体对该事件的报导,再一次深切体会到,当人们站在不同的政治或文化立场,同一个事件能够被解读出何其迥异的意义。而中国的历史课本么,则毫不吝啬辞藻地形容近代的中国忍受着何等屈辱,把所有西方人一概刻画成凶残、贪婪、蛮横、卑鄙、伪善的入侵者。这就是包括笔者本人在内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从小接受的非黑即白式的历史教育。

幸运的是,日新月异的信息共享技术正在使得大规模意识形态的灌输愈来愈不可能,因此,我们每一位理性的人都已经行进在通往了解真相的路途上。我们越是热爱真相渴望真相,就越是嫌恶拦截在我们的视觉细胞和真相之间的花巧棱镜及其折射出来的不属于真相的色彩。我们不应当偏激到訾毁独裁国家的灌输绝对是虚假而妄誉民主社会的宣传必定为真释。在这个谎言横行的世界,想把真相看清楚,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作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我们需要摆脱政治抑或宗教意识的桎梏,掌握世界更多的语言与文化知识,因为这为我们开辟宽广的信息渠道实施“反洗脑”奠定了基础。我们应当仔细地记录我们朝着真相迈出的每一个脚步,并且像传播福音那样地告知我们的同行者——哪怕仅是以一种不公开的方式也好。

Monday, August 20, 2007

咬指甲

傍晚坐公车的时候,广播里高声放着医学健康节目。有个家长打电话来咨询,她的女儿总是咬指甲,她和她丈夫都很焦急。她说:“我们死命地骂她、打她,她哭着答应改,但过后还是照咬不误。我都气死了。”医生深入地询问了这个女孩更详细的状况,才知道,她的父母终日在外地上班,无暇顾家,女孩的生活全由外婆料理;老师也反映女孩自闭,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学习成绩不好。于是医生从学术的角度分析了原因:孤独、缺乏关爱,压力过大,都会导致孩子咬指甲的行为障碍病变。最后医生突然补充说:“不妨也试试‘厌恶疗法’,在手指上抹些紫药水、苦胆水或者花椒粉、胡椒粉,让她在吮咬时感到恶心……”

车登时猛地一刹,我差点没从座位上飞出去!作为一个也曾经咬过指甲的、有着正常思维能力的人,我听了医生的后半段话简直比喝了紫药水还反胃。当然,我不想在这里细谈童年的我为什么会咬指甲(每一个焦虑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焦虑原因与方式),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孩子在他们的咬指甲习惯被不恰当的外力强行纠正的过程中所体验到的痛苦,要远远胜于咬指甲这个行为本身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这所谓的“厌恶疗法”,在这里就属于很不恰当的外力。

回家后,我翻阅了《Psychology and Life》(Richard J. Gerrig & Philip G. Zimbardo,2002),书中对“厌恶疗法”是这样阐释的:
…… 当人们迷恋某些对他们有伤害性的刺激时应该怎样帮助他们呢?……厌恶疗法(aversion therapy)运用反条件作用的程序,将这些诱发性刺激与一种强烈的、令人厌恶的刺激,如电击或让人呕吐的药物等同时呈现给来访者。在这种情况下,负性的反应与诱发性刺激反复结合、同时出现,来访者逐步发展出了一种对原先喜欢的刺激的厌恶反应,即厌恶替代了对某种刺激的喜爱。……医疗师通常要帮助病人认识到坚持原有行为模式将会带来的长期不良后果,也就是这些行为会毁了他们的身体健康,或毁了他们的事业或家庭生活。……我们希望,在这些法律的规范下,厌恶治疗是作为一种治疗的手段,而不是一种强制性的手段来得到很好的应用。

书中还举了一个例子,对于有自伤行为的个体(如猛打自己的头或是用头撞其他物体等),当病人出现这种行为时就给他一个轻微的电击。不过,厌恶疗法对这个案例的效用绝对无法推广到一个咬指甲的孩子身上。我的理由相当充分,兹仅就两点申述:

首先,医生和家长认为咬指甲是一种有伤害性的行为甚至是一种病变,这种说法就很值得商榷。我认为,咬指甲有程度深浅的区别,大部分孩子的咬指甲行为不会造成伤害。生活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正常的人,比如导演英达,他在努力思考问题的时候仍然会咬指甲,我甚至相信咬指甲在某种程度上还帮助了他的思考;文学作品里的人物,作者也会赋予他们咬指甲的习惯使他们的形象鲜活起来,比如《苏菲的世界》里的主人公苏菲,当她怀疑自己的存在时,就会咬指甲……那咬指甲会不会生病?我有二十年咬指甲的历史,我也没觉得我生病的频率比其他小孩高。

其次,就厌恶疗法本身而言,征得当事人的同意是执行它的必要条件之一。一般的厌恶疗法只是在医院、实验室或是特定场合下进行的,而这位医生所说的方法却试图将受害人每时每刻都置于“厌恶疗法”的阴霾之下。所以任何成年人都不会同意这种剜肉医疮的疗法;而对于没有判断力、自我意识正在形成、心灵极度脆弱的孩子而言,尤其要禁止它了。要知道,手在社交中扮演着无比重要的角色,如果在指甲上涂上令人不快的颜色和味道,恐怕在阻止咬指甲的同时更加剧了孩子自卑感的生成——更可怕的是,我十分怀疑,孩子在由这种不必要的自卑感所带来的焦虑与恐惧的压力下将变本加厉地咬指甲。

我个人很信奉洛克的白板(tabula rasa)学说:每一个孩子刚出生时的心灵都是一块空白的板,没有善恶没有是非,没有丝毫先入为主的教条;孩子日后的经历就像染了颜色的画笔一样在白板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现实中,我们常常听到家长会恼羞成怒地喝斥:“为什么我的孩子这么不争气?”言外之意就是说,为什么我的孩子的白板上会被涂上了肮脏的油渍?有些不明事理的家长还会因此侮辱、打骂孩子。对此,我想说,该反思的是你们家长自己,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的也是你们家长自己。用爱的颜料来描绘孩子心灵的板,永远比用蛮力暴力的锥子来雕刻强亿万倍。

对于那个女孩而言,她父母该做的其实很简单,多与她沟通,给予她安全感、幸福感、满足感,消除她的寂寞,等等。衷心祝福那个女孩现在能开心。当然我知道,童年的任何经历,都可能变做未来人生中无比宝贵的财富。